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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日 文军西征(3)艰难入赣文军西征(3)艰难入赣 1937年11月中旬,初冬的霜雾笼罩着浙江省西部的小城建德。几天来,城内的江边码头陆续停靠了很多客船,一群群年轻的学生下船后,走进建德城,他们的胸前都佩带着国立浙江大学的校徽。 几天前,淞沪会战以中国军队战败结束。11月12日,上海沦陷。杭州人开始逃难。位于杭州的国立浙江大学,将所有能带走的图书仪器装箱,举校搬迁到距杭州120公里的建德县。 建德古称严州府,又称梅城,是富春江、新安江和兰江三江汇合处的一座古城。国立浙江大学搬来后,师生员工加上家属有一千多人。办公室、教室、宿舍分散在城内各处。加上其它迁来的学校,建德一时成了学校城。以致课余饭后,街巷拥挤。 唐觉:街上全是我们的学生了,吃饭我们是在街上吃的,学校里吃贵,街上吃比较便宜,一天一毛钱。 赵人龙(原国立浙江大学土木系36级学生 90岁):当地的老百姓告诉我们,是这个城墙的话,它建的时候,建成好像一朵梅花的形状,学生好奇心,下课以后就到城墙上去跑。 从12月1日开始,每到中午,建德的一些当地人就会到街上去买一分钱一张的《浙大日报》,了解战事新闻。 何亚平:浙大迁到建德以后,消息比较闭塞,没有报纸。可是在战火纷飞这个年代里,人们最想了解的是战况如何。那么这个时候学校决定就办了《浙大日报》,当时就是仅有的收音机派两个学生,每天在那收听广播,然后把它编辑,用蜡版刻出来,连夜就印好。每天中午争相购买传阅,也成为当时建德城里面的一个热闹场面了。 一天下午,国立浙江大学数学系主任苏步青的妻子苏米子,正在新安江边洗衣服,她背后背着刚满月的孩子,旁边还有正在玩耍的四个子女。一个月前,分娩不久的苏米子就随着丈夫苏步青迁到建德,一家人暂居在民房里。这一年,他们的大女儿苏德晶只有八岁。 苏德晶:那个时候,我们家人就是有七口人,一间房间住不下,所以两间平房,挤得不得了。那我妈妈每天还要买菜做饭,那小的,我小弟弟才两个月嘛,一个多月嘛,老五,背在背上就到河边洗衣服。有一次,我贪玩跑到水中间去,就被水冲走了,我妈妈很厉害的,我妈妈她会游泳,她把背的孩子放下来跳到江里面去把我抓回来,后来我就很怕水。 此时,苏步青正在城中的天主教堂内上课。这座小小的天主教堂,被浙江大学临时改作教室。苏步青写得一手工整漂亮的板书,学生们专心记笔记。这一年,35岁的苏步青已经在浙江大学任教7年。几天来,《浙大日报》上的战况让苏步青的心中充满焦虑。 上海沦陷后,日军迅速北上,分三路包围南京。苏州、嘉兴、无锡等地相继沦陷。12月13日,南京沦陷。6天后,《浙大日报》上刊登“南京大屠杀”的新闻。战火迅速蔓延,浙大的避难所建德已不能安居。几天前,这座小城,第一次响起了防空警报。 苏德晶:建德那时候乱得要命,主要是人心惶惶都是。 张哲民:当时我们是不能安心读书了,没安心读书了。 南京沦陷这天,国立浙江大学校长竺可桢正在江西吉安、泰和两地进行考察,准备为浙大寻找下一处避难所。考察中,竺可桢得到江西省政府教育厅支援。经江西省政府会议决定,拨吉安县青原山和泰和县大原书院旧址给浙大。校址落实后,竺可桢立即返回建德召开校务会议。因为南京沦陷,大家开始担心杭州的命运,如杭州失守,浙赣线必将中断。会议决定,提前做好迁校准备,在寒假前撤离建德,迁往江西。 再次迁校的决定让苏步青面露难色。由于妻子刚刚分娩,随校迁移,有诸多不便。苏步青决定先把妻子和孩子送回自己温州平阳县的老家,然后再跟随学校内迁。他的想法得到校长竺可桢的许可,并给苏步青两个月的假期安顿家事。 何亚平:临走之前,竺校长专门找了当时的浙江省主席朱家骅,写了一个手谕,通行证,就说苏步青教授的夫人是日本的友好人士,沿途军警不得阻拦。 苏步青的妻子苏米子原名松本米子,是日本仙台人。苏步青留学日本时两人相恋。婚后,米子改随夫姓,并随丈夫来到中国。由于自己国家对中国的侵略,苏米子开始跟随丈夫流离失所。这张特殊的手令,让苏步青对竺可桢十分感激,他用信封包好手令,收拾行李送妻儿回老家。 苏德晶:我妈妈背着小的,我爸爸呢抱着老三,我就拽着我爸的衣服上,我弟弟就拽着我妈妈。每次吧,到一个站的时候,就有宪兵查。有时候我小弟弟他不是哭嘛,哇啦哇啦哭了,我妈妈就要哄他,哄他的时候啊,就是会露出一些日本人的样子出来,我们中国人嘛,你鞠躬绝对不会鞠那么深。怀疑我妈妈日本人,主要因为有个手令吧,那就好办。 国立浙江大学迁离建德前,还有几位教授与苏步青一样,把家人先送回了老家。此时,校长竺可桢开始为杭州的命运担忧。南京沦陷后不久,由学生自治会主席刘奎斗组织的12名学生,参加了军事委员会所属的诸嵊新宁游击总队,这是浙大第一批入伍的同学。12月9日,学校派校车将他们送回风雨飘摇的杭州城,到游击总队报到。他们接到的第一项任务,是协助炸毁刚刚建成通车的钱塘江大桥。钱塘江大桥铁路部分连接浙赣线,国民政府决定炸毁大桥,以延缓日军前进的速度。 12月23日,日军开始攻打杭州。浙江大学的12名游击队员,迅速赶往钱塘江畔,协助军队,爆破大桥,学生会主席刘奎斗负责爆破钱塘江东岸的义渡码头。 杨达寿(《刘奎斗传》作者):码头它是伸到江里去的,非常难炸,这个要人爬到下面去。因为要绑这个炸药,那么他是要绑到这个桥墩里去,就是绑不牢固啦,所以这个工作呢,是刘奎斗去挑的,那么是非常艰苦。他就两个人,完成了,爬下去,那么把炸药弄好。 下午5点,日军的先头部队已隐约出现在桥头,逃难的人群被强行拦阻。中国军队随即点燃所有的爆破引线。随着一声巨响,总长1453米、历经925个日夜、耗资160万美元的钱塘江大桥,最终在通车的第89天,瘫痪在日军侵略的烽火中。 爆破结束后,浙大的12名游击队员,静静的站在江边,看着烟火中的钱塘江大桥,心情沉痛。 1天后,杭州沦陷。 这天,建德下起了雨。位于小南门的建德码头边,停满民船。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浙大师生分批撤离建德,迁往700多公里外的江西吉安。校务会议上,迁校的行程安排已经作了周密的计划。首先从建德乘民船抵达兰溪,再换小船溯梅溪至金华,准备在金华搭火车至江西境内,经樟树,最后抵达赣南的吉安、泰和。这段计划周详的西迁之路,却因战乱,变得异常艰辛。 竺安:这个时候交通呢是非常困难,原来就是一种很落后的交通技术,都是人撑着船。 唐觉:老是要上岸的,因为这个摊很浅,这个船人坐的多了以后,有行李什么,船底下会搁牢的,所以要下来走路,那么有的时候就帮着船上的人们拉纤。 12月26日晚上,竺可桢处理完建德的搬迁事务后,最后一个赶到兰溪的萍香旅馆,与带队老师会合。更大的困难摆在面前。为了节省经费,竺可桢决定大部分师生从兰溪步行至金华,再搭难民车南行。但这个决定却遭到一些教授的反对,因天气寒冷而患风寒的体育系主任舒鸿与家眷较多的梁庆椿不愿前往金华。分歧之下,迁校队伍兵分两路。舒鸿和梁庆椿等人带领一部分女生和家眷走水路至常山,竺可桢则带领大批学生和教员步行至金华,准备搭难民车。 方淑姝(原国立浙江大学数学系35级学生 91岁):一天要八十里路要赶到金华,赶在敌人以前,因为怕日本人,怕日本兵从杭州到江西去,也要走浙赣铁路嘛,我们也要走浙赣铁路,所以我们一天就要赶到这个京华。 唐觉:脚底下都起泡了,都起泡了嘛,教官跟我们一起走的,这些教官他们很懂的,拿了根针,把它火上边烧一烧以后,把泡刺破,刺破了把里面的汁液,把它流掉,流掉了以后,这把皮不好拿掉的,这样子,到了第二天嘛,就好了。 赵人龙:到金华的话,那个时间,金华的话,这个城里面好多地方(人)都撤退了,我们记得到金华,到了以后没有地方住,那看到这个中国银行开了大门在那边,一个银行空空如也,空的,所有东西都搬走了,那我们就住在这个中国银行,住了一个晚上。 金华位于浙江腹部,是浙赣铁路线上的军事重镇,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12月27日中午,竺可桢和一部分教职员工先期抵达金华。金华市内,已经一片萧条,大多数金华市民已经逃离。下午两点,竺可桢到金华火车站联系车辆。 刚到火车站,日军轰炸机飞抵金华上空,轰炸火车站。日机很快投弹,爆炸声越来越响,忽然一个炸弹落在窗外,震动剧烈,我马上趴到了地上。(未几日机来投弹,渐投渐近渐响,一弹声震窗户,余即伏地。——《竺可桢日记》1937年12月27日) 竺安:我父亲一下子趴在地上了,他觉得马上这个下一个炸弹就要落到这个房顶上了。最后就过去了,那个是最后一个炸弹,受了一场虚惊,没炸着,但是可以看到这个形势是很紧张的。 日军轰炸金华后,浙赣铁路运输中断,客货车停开。陆续抵达金华的浙大师生,只能等待途经金华的难民车。但难民车在衢州被军队扣留,转道南昌,用来运输从广西到浙江作战的援兵。师生们被困金华,人心惶惶,一些人不愿再随校西迁。 竺安:当时农学院有六个教师,就是不辞而别。因为他害怕了,日本人快要打来了,课还没讲完啦,你这个学期没有结束嘛,但是这六个老师呢,他就是说害怕了,我们还是赶紧先跑吧,所以在金华呢,就不辞而别。 经过竺可桢的多方努力,学生们终于在两天后,坐上了一辆开往江西的敞篷铁皮车。 方淑姝:没有篷的货车,我们大家就往货车上爬,爬得大家就坐在地下嘛,就坐在火车,又没有凳子又没有什么的,自己带了点干粮,所以又冷又饿。 张直中(原国立浙江大学电机系36级学生 91岁):那个时候正是下有冰雪的雨,大家在一个车子里面,那挤得不得了,等于是我睡在你身上,我睡在他身上,这个样子。就是有一个笑话,我们有一个同学,第二天早上觉得脚很痒,脚很痒,他就拿起这个脚来搔,一搔另外一个同学大叫起来,搔错了,不是他自己的脚,是另外一个同学的脚。 袁可志:火车坐到有一个小站叫古芳,古芳的小站火车坏了,停了。停了以后我们好多人都下来推,那当然了,火车怎么能推得动呢,推不动的。 赵人龙:那么一个学生调皮得很,看到火车在这个车厢上面的话,白漆漆的字,浙赣,他拿来粉笔上面写几个字,浙字下面加个大,变浙大,赣,赣的上面加的这个迁,迁移的迁,变成浙大迁赣。 凄风冷雨中,大部分学生坐着这辆敞篷铁皮车,缓缓驶入江西。而另一部分学生和家属员工也已从兰溪坐船抵达常山。常山是浙江省的西大门,师生们赶到时,正值常山橘子上市的季节,卖橘子的小贩随外可见,但要从这里租车租船到江西玉山,却十分困难。师生们只有到达玉山,才能坐上火车赶往最后的目的地——吉安。情急之下,大多数学生在老师的带领下徒步赶往玉山。 唐觉:常山到玉山的话,这时还要路多了,120里路一天,从天亮走起,走到晚上黑了都还没走到。 玉山位于江西省的最东部,是浙赣铁路总局所在地。12月底,从常山赶来的学生和家属陆陆续续抵达这里。大家兴奋的认为,很快就可以到达目的地吉安了。然而,时处乱世,想要在玉山找到火车,运送浙大师生到吉安附近的樟树镇,却异常困难。 1938年1月1日,新历元旦。玉山火车站内,校长竺可桢正在努力与铁路局联系车辆,却得知常玉公司的汽车在常山被四川兵扣留,车上有他的妻子张侠魂和几个子女,竺可桢忙打电话到常山,汽车才被放行。晚上七点,竺可桢与妻儿相逢,在颠沛流离中度过了新年。车辆的问题始终没有解决,竺可桢一家暂住在旅馆里,竺可桢的小儿子竺安却闯了祸。 竺安:旅馆里面我们家里有很多箱子,这个箱子呢已经年久了,老化了,有的地方就破开,破开以后这个纸就卷起来了,我看卷起来的就像刨花,我说一定很容易着火,拿个火柴点了一下,点了一下呢,又害怕了,我就跑掉了。实际上后来没着起来,因为它是很厚的一层一层粘在一起的纸,又有油漆,但是就已经烧黑了,烧黑了后来一查问嘛,就是我。 平时一向和蔼的竺可桢,这次狠狠的教训了小儿子竺安。 竺安:那我父亲气得要命,本来这个事迁校的事情已经弄得他焦头烂额了,你还在这里添乱,按在床上就打了一顿屁股。打了一顿屁股呢,我还觉得很委屈,觉得太委屈了,就想投河自杀,我就想。 年仅8岁的竺安偷偷跑出旅馆,在玉山城里打转,因为路不熟,没有找到玉山城内的河流。竺可桢和妻子张侠魂四处寻找,最终找到了竺安。 竺安:这件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但是现在想起来呢,的确是很愧疚的。 1月7日,在浙大师生被困玉山整整11天后,铁路局终于同意拨十三节车皮给浙大使用。天刚放亮,学生们就挤在玉山火车站的站台上。这辆火车,除三节客车车厢外,其余都是拉货用的高边敞篷车。男同学们自觉地把客车车厢留给教授和女同学乘坐。在拥挤的人群中,一年级新生唐觉登上了一节铁皮车。 唐觉:一个铁皮车上吃过炸弹,铁皮往里边翻,毛的嘛,衣服都割破了嘛。晚上的风就从孔孔里面,呼噜呼噜吹进来的,脚是冷得不得了。大家挤在一块儿的,你的脚,我的脚都分不清了,大家睡着觉,冻僵了,麻了。 赵人龙:大家不能睡觉,睡着以后要挨冻,要感冒,那怎么办呢,大家唱歌嘛,大家唱《东北松花江》什么的。 唐觉:吃也没得吃的,水也没有,什么也没有,都硬撑着的,没办法,逃难吗,这就叫作逃难的味道,能逃就是好了。 1月20日,国立浙江大学师生经过了一个月的长途跋涉,最终抵达江西吉安。他们从浙江建德出发,途经金华、玉山、樟树等地,行程752公里。迁校的目的地本是江西泰和,但由于战局发展迅速,浙大提前撤离建德,泰和房舍还未准备就绪,而吉安有两所学校正在放寒假,所以全校师生暂时栖居吉安。 吉安位于江西中部,禾水在此汇入赣江。城内赣江的堤岸长7.5公里,有一座浮桥与江中的白鹭洲相连。白鹭洲是一个长约2.5公里的江中小岛,自古闻名的白鹭洲书院就建在岛上,浙大的学生们暂居在岛上的吉安中学。白鹭洲环境优美,景色怡人,学生们在这里暂时休息下来。经过一个月的长途跋涉,他们之间产生了更深的感情。 袁可志(原国立浙江大学电机系36级学生 91岁):初到白鹭洲的时候啊,有一天早上我去洗脸的时候,正好一个女生叫范文陶,只有我们两个人。她呢就说今天的洗脸水不热,不够热。我说可以呀。她呢就伸出手来摸底我的手了,啊哟,我一下子就像触电了一样,从此以后我就跟范文陶就好起来了,不过那个时候啊很单纯的,浙大的同学经过西迁,真是共患难同甘苦,感情特别深。 全体师生抵达吉安两天后,国立浙江大学在吉安中学复课,学校暂不放寒假,并决定在一周后举行期末考试。 方淑姝:我们竺校长是抓学习抓得很紧的,那么在那里就大考,我们也举行大考。 唐觉:考试的话,一直动荡,所以这个功课要考好分数这是很难的。当然也有些同学考得好的,大多数都考不好的,能够及格都已经是拜天拜地了。 到达吉安后,竺可桢一家以每月十元的价格租下城中木匠街53号。此时,竺可桢的大儿子竺津,背着父母报考了中央军校。很快,竺津以第一名的考试成绩收到了中央军官学校第十四届考生的录取通知书。 从送通知书的军事教官口中,竺可桢得知,前线急需军事人才,已经内迁成都的中央军校,将三年的学习时间压缩到六个月。虽然竺津近视400度,但成绩优秀,破格录取。竺可桢夫妇并没有因为儿子出色的成绩而高兴。而是极力反对年仅16岁的竺津入军校学习。 竺安:我父亲觉得你才高中一年级参什么军啊,你现在应该首先把学业学好,但是他呢非常固执的,一定要参军,不同意他硬要走也没有办法,那只能够让他走了。但是我父亲也是很伤心的,你去参军了以后,不定能不能回得来,母亲是已经哭得很厉害了。 2月中旬,吉安中学与乡村师范的寒假结束,泰和方面的房舍也已准备就绪。在吉安过完旧历新年的国立浙江大学师生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南行40公里,深入泰和乡间。 刚刚在温州老家过完春节的苏步青,也告别日本妻子苏米子和五个子女,开始前往泰和与学校会合,继续他抗战时期的教学生活。 引用通告此日志的引用通告 URL 是: http://zju-1897.spaces.live.com/blog/cns!474C75FAFB7DB759!240.trak 引用此项的网络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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