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军西征（1）风雪丙子

1936年1月28日，丙子年正月初五，中华民国的首都南京雪后放晴。在民间，这一天是五路财神的生日。从清晨开始，送财神像的小贩就开始挨家挨户敲门，大街小巷鞭炮声不绝于耳，商号店铺纷纷开业，恭迎财神。

临近中午，南京著名的美丽川菜馆热闹起来。一间包厢里，国立中央大学地理系的几位教授设宴邀请圈内学者朋友一起小聚。席间有一位身材偏瘦，戴着玳瑁边眼镜的中年学者。他是中央研究院气象研究所所长竺可桢。

1890年，竺可桢出生于浙江绍兴东关镇。1910年，他考取第二批留美庚子赔款官费留学生资格，先进入美国伊利诺伊大学农学院学习，后转入哈佛大学研究院地学系攻读新兴气象学。1918年以论文《远东台风的新分类》获得哈佛大学博士学位。回国后，竺可桢在东南大学创建中国高等学校中的第一个地学系。1928年，竺可桢又创办中国第一个气象研究所，并在南京建立北极阁气象观测台和地震观测台，成为中国近代地理学和气象学的奠基人。

朋友相聚，又正值春节，大家兴致极高。推杯换盏之间，不擅烟酒的竺可桢也喝了几杯家乡的绍兴黄酒。坐在竺可桢一侧的是国民政府行政院秘书长，地质学家翁文灏。翁文灏告诉竺可桢，国立浙江大学内部正进行着一场激烈的运动，要驱除现任校长郭任远。有人向教育部推荐竺可桢接任校长一职。

国立浙江大学位于浙江省省会杭州。1935年底，北平学生发起“一二•九”抗日爱国运动。两天后，浙大联合全市各校学生，冒雪在杭州街头举行示威游行。浙大学生会主席施尔宜走在游行队伍的前面。

施尔宜（原国立浙江大学农学院32级学生  97岁）：我们是带头游行示威到省党部省政府，大街上最后到日本领事馆，那么最后到国民党省政府省党部就要求政府抗日，收复实地，这个一路上的口号主要是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还我河山。

张哲民（原国立浙江大学土木系35级学生  91岁）：大家在拼命喊，喊了以后，杭州整个转了一圈。转了一圈以后呢，所以很快组织起杭州学生联合会，想到南京去请愿，但是校长知道了。

12月20日晚，就在浙大学生准备赴南京请愿的前一夜，浙大校园突然被军警包围。按照校长郭任远提供的名单，军警逮捕学生会代表12人。校方还贴出布告，开除学生会主席施尔宜、副主席杨国华学籍。1933年，郭任远担任浙江大学校长，他长期在学校实行军事化管理，招致师生不满。这一次，被激怒的浙大学生决定，罢课“驱郭”。

1月22日，春节前一天，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蒋介石带着大批宪兵特务来到浙大，召集全体学生训话。

何亚平（浙江大学人文学院教授）：蒋介石说我是浙江人，你们是我家乡的弟子，我是非常关心你们的，但你们现在这样的胡闹是政府不允许的。前面的事情就算了了，你们立即给我们复课，不能哪里说，校长你们说驱逐就驱逐的。

张哲民：大家不理他。也不说，不表态，蒋介石也没有办法了，但蒋介石知道这个校长确实失去民心了。

不久，行政院在第257次例会上，免去郭任远国立浙江大学校长职务。蒋介石派侍从室第二处主任陈布雷物色新的校长人选。陈布雷的胞弟陈训慈推荐了自己的老师竺可桢。

美丽川菜馆中，宴会还没有结束。竺可桢仍在听翁文灏讲述浙江大学里发生的事情，得知有人推荐他接任浙大校长，倍感意外。

竺安（竺可桢之子）：他刚开始听到他也没有在意，因为觉得这都是传言，也不会是真的，他想因为在科学研究已经搞了这么多年了，去当校长又不是他的特长。

宴会结束后，竺可桢回到南京珞珈路22号的家。不久前，竺可桢贷款盖了这栋小楼，希望妻子和五个子女有更好的生活环境，并打算在南京长期定居。

竺安：这个时候呢，应该说是生活比较好，比较安定的。因为那时候的这个知识分子，大学教授待遇都是比较高的，一般都是大学三百到六百（银元）吧，所以一般做教授他都买得起房子。

“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竺可桢对古都南京很有感情。他毕生从事的气象研究就起步于这个城市。1928年，国民党政府定都南京。竺可桢出任气象研究所所长。从这年元旦零时起，他通过安装的测候仪器，开始南京地区每小时一次、昼夜连续的地面气象观测。随后，竺可桢开始在南京城南的北极阁筹建气象研究所。他亲自督导施工，很快，满目荒凉，杂草丛生的鸡笼山山顶，耸立起一座中西风格交融的建筑——北极阁气象研究所。

这一时期，国民政府的“首都计划”已全面启动，“建设新首都”是一句激动人心的口号。中山陵、美龄宫、音乐台、中央体育场，一座座风格各异的现代化建筑拔地而起。直通中山陵的城市大道两旁，“法国梧桐”郁郁葱葱。梧桐又称悬铃木，原产中国云南，后被法国传教士带回欧洲种植，并加以改良。在法国，它被称为“中国梧桐”。

进入1936年，南京的建设初具规模，7个城区常住人口达到70多万。在紧张忙碌的建设后，南京人开始享受多姿多彩的都市生活。新街口刚刚开业的中央商场内，3000多种日用商品让人流连忘返。大华、世界、首都和新都四大影戏院，每月都有好莱坞新片上映。竺可桢也经常带着家人去看电影。在竺可桢儿女们的记忆中。由好莱坞童星秀兰.邓波儿主演的影片《可怜的富家小姑娘》，是1936年初最好看的电影。

竺安：印象很深刻，这个电影挺好的，秀兰顿•波尔的小孩特别可爱。

竺可桢一家安定的生活很快就被打乱。几天来，又有人陆续告诉竺可桢，教育部很可能派他接任国立浙江大学校长一职。竺可桢心事重重，在日记中写道：大学校长的职务，它的繁重程度10倍于研究所所长，而且需要三五年才能看到工作的成效，我不善于侍候部长、委员长等人，也不屑于这么做。（大学校长其职务之繁重10倍于研究所所长，且欲见能效非三、五年，所能为事。不善侍候部长、委员长等，且亦不屑为之。）

竺安：他自己是不愿意去的。因为你到底是气象研究所已经经营了快十年了。而且已经取得了一批科研成果，在国际上也有一定地位。在这种情况下，他当然不愿意再去当一个大学校长。

1936年3月16日，南京玄武湖旁的鸡笼山上，梅花含苞初放。一枚氢气球缓缓从山顶升起，向城市上空飘移。这是竺可桢带领北极阁气象研究所的工作人员放飞的探空氢气球，此时，探空氢气球、飞机探测等气象业务刚刚在国内开展，但竺可桢却不得不将工作重心暂时转离气象研究所。

十几天前，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蒋介石亲自召见了竺可桢。

竺安：蒋介石作为最高权威，也不用跟你多谈什么，意思就是这个定下来了，你去嘛，你又是浙江人，去办浙江大学，那么浙江大学现在比较混乱，就依靠你来把这个残局收拾了，把浙江大学办好。

被蒋介石召见后的第二天，竺可桢冒雨赶往上海拜见他的上司，中央研究院院长蔡元培。中央研究院成立于1928年，直属国民政府行政院领导，是民国最高学术研究机关。中央研究院下设物理、化学、工程、气象、历史语言、心理、教育等十四个研究所，第一任院长是蔡元培。中央研究院筹建之初，蔡元培就邀请竺可桢负责筹建气象学方面的研究机构，自此，竺可桢就任气象研究所所长，再未更换过工作。蔡元培给竺可桢的建议是，可以暂时接管浙大，同时兼任气象研究所所长。此时，竺可桢的妻子张侠魂也开始鼓励丈夫接任浙大校长。

竺安：她就认为我父亲的能力比较强，应该做更大一点的工作，那么你管一个大学，比一个研究所总要大得多。

经过反复考虑，加上妻子的鼓励，竺可桢的思想发生了转变。郭任远的失败，其实是国民党党部的失败。在这个时候，我如果不为浙大考虑，采取明哲保身的做法，那么国立浙江大学必将陷于国民党党部的手中。

1936年2月23日，竺可桢在日记里写道：“郭之失败乃党部之失败，故此时余若不为浙大谋明哲保身主义，则浙大又必陷于党部之手。”

3月8日，竺可桢拜访侍从室二处主任陈布雷，同意就任国立浙江大学校长一职，但提出三项条件：一是财政须源源接济；二是用人校长有全权，不受政党之干涉；三是时间则以半年为限。

做出就任浙大校长的决定后，竺可桢开始安排气象研究所的后续工作。3月16日施放的探空氢气球，升空高达17714米，获得大气平流层的压力、温度、湿度等气象资料，这在东亚各国中属于第一次，弥足珍贵。

4月7日，国民政府行政会议通过决议，任命竺可桢为国立浙江大学校长。半个月后，竺可桢离开南京的妻儿前往杭州，走进国立浙江大学。

国立浙江大学的前身是1897年由杭州知府林启创办的求是书院。它是中国近代效法西方学制，创办较早的新式高等学校。学校几经更名变革，在1928年7月，正式定名为国立浙江大学。国力浙江大学是浙江省唯一的一所全国性高等教育院校，校本部和文理学院、工学院位于城东庆春门内慈湖之畔，农学院在庆春门外的华家池。

段怀清（浙江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当时这个浙江大学虽然冠名为国立浙江大学，学生人数还不到800多人，没有产生全国范围内的影响，而且专业设置、经费、师资配备，以及学生人数，包括校舍这样的情况，当时的浙江大学规模有限。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春夏之交，竺可桢来到杭州，正值这个城市最美的时候。民国成立后，杭州作为浙江省会，开始大规模的城市建设，钱塘门至涌金门的城墙和旗营城垣被拆除，沿湖筑路，并兴建公园、自来水厂，扩展电厂。1929年，杭州还举办了规模盛大的西湖展览会。三十年代的杭州，风景秀美，游人如织。一些商人富豪，名人雅士，纷纷在北山路和西湖边修建私人园林。

竺可桢来到杭州的这个月，杭州市民正在议论一件新鲜事，风景秀丽的六和塔下，举行了一场别开生面的集体结婚，由著名民主人士沈钧儒证婚，大上海的电影明星赵丹与叶露茜、蓝苹与唐纳、顾而已与杜小鹃三对新人结为夫妇。后来，这三对新人相继发生婚变，有人戏称：“六和塔下六不和”。

就在三对明星举行婚礼的同时，六和塔旁的钱塘江畔，第一座由中国人设计施工的现代化大桥——钱塘江大桥正在热火朝天地建设。这个月，杭州市民还在报纸上看到了竺可桢就任国立浙江大学校长的宣誓词。

4月25日，杭州城内风和日丽，浙江大学的健身房内聚集了全校的800多名学生和教职员工。这一天，竺可桢正式接任浙大校长，欢迎会上，竺可桢发表题为《大学教育之主要方针》的就职演说。竺可桢不善言辞，面对800多名师生，显得有些紧张，但他还是清晰地表达了自己融合中西文化后形成的教育思想。

段怀清：他自己总结了大概这么样的三条。他觉得就是办这样一所大学，主要是要强调的，一个是服务精神，而且他把服务精神放在大学办学的第一条，我觉得这个很值得我们注意。第二个就是核心信仰，就认为，一所大学，它应该有它自己的核心信仰，第三个他强调健康教育。

在讲话中，竺可桢还谈到了办好一所大学的要素，最重要的是要礼聘一批好教授，要有充足的图书、仪器和一定水平的校舍，其中教授人才最为重要。

对动荡不安的国立浙江大学，竺可桢根据自己的办学方针，兴学改革。他走马上任后走的第一步棋是扩充师资。

9月初，新学期开学，浙大校园内桂花含苞待放。一位身着西服，相貌俊朗的年轻人走进校门，他不是浙大的新生，而是竺可桢新聘请来的物理系教授王淦昌。

王淦昌是江苏常熟支塘镇人，1929年毕业于清华大学物理系。一年后留学德国，在柏林大学的威廉皇帝化学研究所放射物理研究室从事研究。1934年，王淦昌获得博士学位后回国，任教于山东大学，后经浙大物理系教授何增禄介绍，被竺可桢聘请到浙大任教，时年29岁。

李曙白：他到浙大以后，绰号就是叫Baby professor，娃娃教授。为什么叫他娃娃教授，其实Baby在英语里面除了是小孩以外，还有一个就是某一个家庭，或者一个单位里面最小的，当时他是（浙江大学）最年轻的教授。

竺可桢对这位娃娃教授宠爱有加，亲自陪他在校园内参观，还向他展示物理系的“镇系之宝”——学校千方百计从比利时购买回来的核物理研究材料镭。随后，竺可桢还在杭州的寓所中设宴款待王淦昌。

李曙白：在餐桌上就有一盘西湖醋鱼。竺可桢他就说这是我夫人亲手做的，他说她刚刚来，手艺可能不怎么样，但是这个鱼呢是正宗的西湖鱼，就是醋呢也是正宗的镇江的老醋，从这一点也看出来，竺可桢很爱惜人才，也非常重视王淦昌的到来。

竺可桢识别人才，眼光独到。王淦昌到浙大物理系任教后，在教学和科研方面都取得突出的成绩，在国际物理学界获得盛誉。新中国成立后，中国政府为发展核工业，调任王淦昌参与原子弹和氢弹的研制工作。1999年，鉴于王淦昌在研制核武器领域做出的突出贡献，中共中央追授王淦昌“两弹一星功勋奖章”。

1936年下学期开学时，被浙大新聘任的教授、讲师共有30多人。当时，国立浙大已有一批优秀的教授，如苏步青、陈建功、贝时璋、周厚复等人，为加强文理方面教授的力量，竺可桢专程到上海邀请自己的老朋友，原交通大学教授，物理学家胡刚复，委以文理学院院长的重任。同时竺可桢还将自己在东南大学任教时期的得意门生，张其昀、陈训慈等人聘请到浙大。但这时，学校里却流言四起。

段怀清：曾经有一个人写了一个匿名信，列举了竺可桢到了浙江大学来了之后的种种“劣迹”，我们打个引号，就是这样的“劣迹”。列了十条还是九条等等，其中就是指的有一点，他在用人方面。

竺安：因为他过去是东南大学的教授嘛，说他到了浙大来了以后，聘请的教授都是东南大学派的，那么的确像张其昀、什么诸葛启是东南大学的毕业生。

段怀清：好学校的学者、好学校的毕业生为什么我们不能要呢，我觉得在这点，恰恰相反反映出竺可桢办学，他是认人这个不避嫌。

匿名信的事情并没有影响竺可桢的情绪，他早已预料到，学校调整过程中会遇到一些困难。

此外，竺可桢还非常重视体育教育，因为他从小身体瘦弱，曾被同学胡适嘲讽过。

竺安：那胡适就说，此君活不到二十岁，说竺可桢你这个身体太瘦了，二十岁都活不到。到了美国以后，受到西方的教育，重视体育，重视营养卫生，身体才慢慢好起来。

中国近代体育教育的发展，与洋务运动后逐渐兴起的新式学堂同步。维新派中的几个代表人物都非常重视体育教育，启蒙思想家严复翻译了斯宾塞的《德育、智育、体育》一书，译名为《劝学论》，他是最先在中国传播德智体并重教育的人。新式学堂在中国兴起后，体育课成为新学与传统旧式私塾教育最大的区别。此后，体育教育随着中国近代高等教育的发展越来越受到重视。

经过慎重考虑，竺可桢决定由体育教育家，41岁的舒鸿担任国立浙江大学体育系主任一职。舒鸿1894年出生于浙江宁波，父亲舒高第是著名翻译家。1919年，舒鸿留学美国，在斯普林菲尔德学院攻读体育专业，是篮球之父詹姆士•奈史密斯的得意门生。1926年，舒鸿回国后，在上海组织成立中华体育裁判会。上海租界里举行的万国田径比赛，不允许中国人担任裁判，被激怒的舒鸿向美国裁判协会提出抗议。

舒昌荣（舒鸿之子）：这个官司就一直打到美国裁判会，裁判会里面为了公平处理这个事情，所以他们就出了考试题目，就到上海给他们考试，中国人有四位裁判员参加。外国人有五位，考的结果中国人的成绩是88分到94分，洋人只有一位是60分。（考试及格的）五位都成为美国裁判的正式会员，这四个人是中国第一批国际裁判。

1930年，舒鸿应浙江省政府主席张静江之邀，来杭州筹备第四届全国运动会。四年后，舒鸿到浙大任教，竺可桢接任校长后，舒鸿担任体育系主任。此后，舒鸿在浙大培养出一支出色的篮球队，在与其它高等学校的较量中屡战屡胜。在国立浙江大学，体育不及格不能毕业。

这一年，竺可桢还作出一项特殊的规定，一年级新生入学暂不分专业。

段怀清：一年级不分专业，这个东西在当时中国大学里面，我觉得还是比较引人注目的一个想法。一直到现在浙大是这样子，我们新生入校之后，前两年是不分小专业的。但是在1936年的时候竺可桢就已经注意到这一点，他之所以注意到一点，专业分早了之后，对学生的通才教育的发展没有什么太大帮助。

1936年底，经过竺可桢半年多的努力调整，动荡不安的国立浙江大学逐渐恢复正常。学校声誉日增，报考人数也有明显增长。竺可桢初次显露管理方面的才能，他为人谦和的态度赢得师生们的尊重，国立浙江大学开始走上快速发展之路。

这一年，竺可桢还做了一件小事，补发一张特殊的毕业证，给“一二九”运动中被开除的原浙大学生会主席施尔宜。